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东说念主，只可收拢周天文这根救命稻草。

配图 | 《东说念主世间》剧照

在东门外的胡同里，每次碰到祁好意思莲，我齐会唤她一声“祁大姨”，她便双手合十，回我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如若她手上拎有东西，就将东西轻轻放下，双手合十的动作，作念得一点不苟。

祁好意思莲住在我家隔邻，78岁，5年前，她的丈夫周天文被确诊为癌症那一天，她成了太阳山岱岳寺带发修行的居士。从此，祁好意思莲茹素、打坐、念经。每次外出，她肩上齐搭着一个棕色的布袋，布袋上刺有一个金色的佛字。她从胡同里轻轻走过，固然有风掀翻她的衣角，但鞋底好像带不起一点灰尘。

祁好意思莲世俗对邻居们说：“老周是我碰见最佳心的东说念主，我逐日虔敬诵经念经，是祈他躯壳安康，龟龄百岁。”

2025年6月底的一天，周天文病逝，尘归尘，土归土了。但祁好意思莲依旧茹素、打坐、念经，她说：“老周是我碰见最苦命的东说念主，我逐日虔敬诵经念经，是祈他下世圆满。阿弥陀佛。”

以下是祁好意思莲口述——

周天文是我的第二任丈夫，出身在抗征服利的1945年。他父亲是浙江山河城里的又名巨贾，开有一家南货店、一家货仓、一家药铺，建有一座三进院的大屋。

周家以前的三进院大屋｜图源作家

作为家中的独子，周天文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备受宠爱，加上东说念主又聪敏，念书成绩优秀，很被赤诚看好。1963年，周天文参加高考，赤诚率领他填报高考志愿时，一再饱读吹“珍爱契机，撤废一搏”，让他第一志愿填报清华、北大。周天文不想离家太远，报了本省的一所大学，五年后，他大学毕业，被分派进省城杭州的一家省属单元当工程师，是阿谁年代的天之宠儿。

跟周天文比较，我就像是一株田间地头的小杂草，任东说念愚弄割糟踏，周天文就像是一棵华贵进取的梧桐树，天宽地阔，远景无尽。我与周天文，本来是两个寰宇的东说念主，不应该有交加的，但期间和运说念，将咱们纠合在了沿途。

我比周天文小两岁，出身在浙江南部山区天台县一户清寒的农民家里。父母亲分别在我四岁和五岁的时候生病去世，只好由哥哥嫂嫂抚养。阿谁年代的农村东说念主，从土里刨食，连饭齐吃不饱，即使是血统之亲，也被清贫咬噬得焕然一新，只可先顾我方。哥哥嫂嫂把我当作牵累，念到小学四年级，他们就把我从学校扯转头干家务、作念农活。

对乡村女孩来说，当时候的前途并未几，无非是成东说念主以后嫁个男东说念主，生儿育女，渡过一世。我是但愿通过婚配改变我方运说念的，但对此也充满震惊。在阿谁年代，一对素未谋面、未尝谋面的男女，奉月老之言、父老之命稀里婉曲地结成良伴，对对方的长相、性格、秉性一无所知，跟拆盲盒雷同，婚配的幸福与否全凭庆幸。在咱们村子里，就有许多女东说念主过得很不好，忙乱卑贱的一世，就像田头地尾的一棵杂草。

邻村有位叫刘本木的男东说念主，比我大7岁，那年的春天，他托媒东说念主上门提亲。我哥哥嫂嫂向他提了一个要求：要想把我娶且归，得给他们造三间砖瓦房外加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，作为抚养我多年的答复。

我的婚配于哥哥嫂嫂而言，是一笔来往。

固然我念书未几，却是操纵几个墟落看成费力，又长得最佳看的女子，刘本木娶妻心切，咬咬牙，迎接下这个残酷的要求。在给哥哥嫂嫂新址上大梁的那天，刘本木不堤防从10米高的屋顶摔下来，固然捡回了一条命，但摔断了左腿，落下了终身残疾，走起路来一拐一瘸的，寰球给他取了个“拐子”的诨名。

1964年冬天，我17岁，可以说发育还莫得熟识，哥哥嫂嫂就将我嫁给了刘本木。

授室的那天，刘本木一脸喜气地来迎去送，给每一位宾客敬酒点烟。等宾客散去，家里只剩下我和刘本木两东说念主，他把门一关，将灯一吹，扑上来把我往死里打。刘本木把贴钱给我哥哥嫂嫂造新址又落下残疾的怨气，全部撒在我身上。我逃又逃不出去，打又打不外他，被揍得鼻青眼肿，半个月后才敢外出。

婚后第5个月，我肚子里的胎儿已有3个月大了。一天，刘本木晃晃悠悠从外面转头。我一看，就知说念他喝多了酒。不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，他见我坐在凳子上纳鞋底，一脚踹过来。接着，雨点似的拳头落在我身上。刘本木下手不知轻重，我怕他伤到胎儿，只可弓下身子护住肚子。

刘本木打累了，在床上扯起了响雷似的呼噜，我收拾起几件衣服往外走。乡下的女东说念主在婆家受了闹心，往往会回娘家寻求匡助，娘家东说念主一般要出头撑腰。但走出村子我就苍茫了，不知我方能往那里去。哥哥嫂嫂拿我当泼出去的水，是不会给我撑腰的。

我来到了10里除外的洪畴镇。到了傍晚，镇子里东说念主迹渐少，几间店铺也已打烊，而我，依旧在说念路上盘桓。一位老奶奶问明情况，打了一碗饭让我吃，还让我在她家里住下。

今日，刘本木去我哥哥嫂嫂家要东说念主，他也不说什么，黑着一张脸初始拆哥哥嫂嫂家房子的砖头。哥哥嫂嫂火急火燎地找到我时，是一天以后了，把收容我的老奶奶一顿责骂。且归一看，那间小偏房已被刘本木拆掉一泰半。如若莫得找到我，刘本木会一直拆下去，直到把房子拆平。

哥哥嫂嫂愁眉不展，一边把我往刘本木眼前推，一边说：“求求你，以后别再来祸患咱们了。”

我想哭，却莫得眼泪。

遭受刘本木打骂，成了我的日常。村里东说念主齐知说念刘本木秉性臭，又认死理，是以齐没东说念主敢出来规劝。更何况当时候的乡村，丈夫打配头，见怪不怪。以后，受了刘本木的打骂，哪怕打骂得再凶更狠，我知说念我方没场地可逃，就默默地承受着。

我知说念，东说念主是逃不出命的。

我接连给刘本木生下了大女儿刘江文、二女儿刘江武。

1971年，江武刚满周岁的那年，周天文“下放”到了咱们村，他住在大队部一间通风漏雨的平房里。

自后我才知说念，就在前一年，因家庭是工交易户，周天文被定性为“走资派”，并被赶出了省属单元，下放到咱们村进行就业检阅，接受农民的再训练。

那天，公社把村子里的男女老幼召集起来开周天文的批斗会。我一手拉着大女儿江文，一手抱着二女儿江武，也挤在了东说念主群当中。我看到，周天文低落着脑瓜站在台上，头上戴着一顶报纸糊的高帽，上头写着“走资派周天文”六个字。也许是天气炽热，也许是因为焦炙发怵，周天文全身荆棘齐被汗水湿透，双眼下集结起一滩水迹。然后，公社的、大队的干部依次上台告讦批判、呼喊标语，把江文和江武吓得哇哇大哭起来，引来许多东说念主转过火来看。

刘本木一拐一瘸地走到我眼前，扬起手朝我甩来几记耳光，骂说念：“你这个丢东说念主现眼的臭娘们，给我滚且归。”

一直低着脑瓜的周天文片刻抬动手来，高声地说：“奈何能粗率打东说念主呢，打东说念主是不漂后的行径。”刚初始，寰球齐被周天文文绉绉的腔调搞得有些发懵，剖析过来后，齐笑得颠三倒四的。想不到在台上挨批的东说念主，还有心想出头鸣不服，何况东说念主家是良伴，确切书呆子。一场批斗会，以十分滑稽的样式已矣。

农村东说念主，实质上是朴实又温和的，那天的批斗会，自己等于走走过场，根底莫得要把周天文打倒在地，又狠狠踏上一脚的意思。尔后，寰球再也莫得去难为周天文，寰球最见谅的是地里收获若干，能弗成吃饱肚子，年底能从分娩队分若干赋税。

周天文在城里出身，在大城市使命，从莫得干过农活，分娩队莫得难为他，就让他负责两端巨流牛的放养。当时候，农业机械化还莫得扫尾，耕耘地皮以东说念主工与畜生为主。天然，放养水牛，比纯正干农活要节略得多。

村子东面有一行几间通俗的平房，屋顶盖的是稻草，成心用来关水牛的，村里东说念主习惯把它称作牛棚，周天文收拾收拾，干脆搬往时跟水牛住在沿途。牛棚里有一个石槽，还有一个淘草大缸和一把斩草料的大铡。牛棚离村中心有一段距离，周天文倒是认为住在这里挺合情意的。两端水牛经由周天文的喂养，膘肥体壮，干起农活肯下力气，因此，寰球对周天文印象可以。

当时，我已给刘本木生下三女儿刘江俊，可他如故不肯让我在家里带孩子作念家务，依旧让我跟男东说念主们雷同，在分娩队里参加集体就业赚工分，稍不令他称心，就对我拳打脚踢。

有东说念主劝刘本木，说她是你的女东说念主，是跟你沿途过日子的，不是畜生，弗成又打又骂的，周天文连他养的牛齐不会打骂。刘本木又翻出了陈大哥账，说：“当年为了娶她，我给她哥哥嫂嫂造了一座三间砖瓦房外加一间堆杂物的偏房，花掉我不少钱，我取得点本。”说到这里，刘本木还把摔坏的左腿抖一抖：“你再望望，我齐这样了。”

许多年以后，我终于剖析过来了，落下残疾的刘本木不仅变得自卑自利，而且心里怀着深深的怨尤，从授室第一天就初始打我，指标是发泄，况兼要把我的颜面、阵容全部打掉，好让我对他言从计行，不敢离开他。其实，这亦然阿谁年代许多农村男东说念主的通病和悲悼，他们除了拳脚，就莫得别的圭臬能镇住我方的女东说念主。

一边照应三个满地乱跑的女儿，一边干着艰苦的农活，回家后还得煮饭洗衣喂鸡喂鸭，我累得在路上走着走着也会打打盹儿。

1974年夏令里的一天，我带着三个女儿下地干活，江文和江武去粘树上的知了，刚会步碾儿的江俊去执一只蚂蚱，被一根树枝一绊，一头扎进了田边的灌溉渠说念，呛了几涎水后，千里到了水底。刚好，周天文牵着两端巨流牛来这里喝水，立即把江俊捞了上来，倒扣在牛背上，沥出一肚子的水，才嘤嘤哭出声来。

刘本木抽出一根扁担，没头没脑地朝我打过来。我在弯迂回曲的田塍路上潜逃，一对破自在鞋齐跑掉了，脚板被碎瓷片扎出鲜血，一眼下去等于一个血迹子。刘本木在后头穷追不舍。女东说念主奈何跑得过男东说念主，刘本木一扁担打过来，正中我的额头，鲜血淌了我半边脸。

齐打到这种进程了，刘本木如故不肯停手，好像铁了心要把我打死的阵势。周天文看不下去了，他一把拦下刘本木，用力夺过扁担扔到远方，说：“扁担是务农的用具，不是打女东说念主的器械，妇女和男东说念主是对等的……”

刘本木被周天文的阵容镇住了，他喃喃咕哝：“确切多管闲事。”

周天文救了江俊，又拦阻了刘本木对我的毒打，我内心对他是充满谢忱的，但我又弗成迎面临他有所暗意，这如若让刘本木看到，细目会给我和他惹来大艰苦。当时候，我依旧莫得和周天文说上一句话。

一直以来，村里东说念主齐莫得拿周天文当“走资派”看待，寰球还杰出可爱往他的牛棚里跑。周天文装着一肚子的眼力和故事，什么齐能说出个子卯寅丑，到了农闲时节，他的牛棚成了寰球集结的场地，大东说念主小孩齐去听他攀今掉古，应付漫长的时光。

我大儿江文已经可以到处乱跑了，他也可爱去周天文的牛棚凑吵杂，还世俗跟周天文沿途去放牛，总是健忘回家吃饭。

那天，天色齐快黑下来了，江文还莫得回家，我猜他细目是在周天文那里。我走到那里，尽然，周天文一边在斩草料，一边在讲另楚寒巫的故事；江文一边赞理打下手，一边正经地听讲。一个讲得仔细，游戏平台一个说得专注。我被这样的阵势打动了，齐欠好惊扰他们，就默默地站在一边等着。县里建一座水库，刘本木被抽调去进行径期半个月的“大会战”，这是我珍贵不被打骂的日子。

过了许久，江文才发现站在一边的我，他冲周天文笑了一笑后，朝我跑了过来。我和江文行走在夜色里回家，有轻缓的风吹在脸上，有虫鸣声从四处响起，我不觉把手搭在江文的肩膀上。这亦然我珍贵的亲子时光。

周天文不才放到咱们村的6年时辰里，只是且归了一次——1972年4月，回故乡办理父亲的凶事。周天文母亲在他上大学那年就去世了。半个月后，周天文回到村子里，寰球发现他瘦了一大圈，厚谊十分消千里和低落。瞎猜测我我方，从小就失去了父母，能感受到他心里的伤痛。

不外，一段时辰之后，周天文渐渐缓了过来，初始学咱们当地的方言，他的浙西口音和咱们浙南口音如故有权贵各异的，一启齿，世俗逗得咱们捧腹大笑起来。村里东说念主私行里议汇报，看阵势，周天文是要在村子里扎根了，还开打趣说，要想方针帮他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东说念主。还真有几位情愫的大妈大婶，要带周天文去相亲，大妈大婶说：“哪儿的黄土不埋东说念主，找个女东说念主过日子吧。”周天文被搞得红头赤脸，连推带跑地说：“不急，不急。”逢年过节，知说念周天文一个东说念主独处，有东说念主会给他捎一些吃的用的东西，以至叫他到家中吃饭喝酒。

不外，我是知说念刘本木秉性的，我从来莫得给过周天文吃的用的东西，更没敢邀请他到家里来。

直到村小学的代课赤诚，生了一场大病，带不了学生，让周天文去顶岗，那年刚好满上小学年岁的江文，成了他的学生，咱们的东说念主生轨迹才算真的有所交汇。江文念书很用功，成绩十分可以，周天文因此杰出可爱他，率领他也杰出上心。一次，江文对我说：“妈，以后我要像周叔叔雷同，作念个有知识的东说念主。”

一个学期截至，周天文要对每个学生进群众访。那天，刘本木外出找东说念主喝酒了，家里就我和三个女儿。周天文用手抚平了江文头上的乱发，说：“好好培养，他以后细目会有出息。”

我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期间的转变令东说念主猝不足防。

1977年9月，江文刚升入三年级的时候，周天文头上戴着的“走资派”的帽子被摘掉了。落实战术时，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要求，周天文暗意，他不想回省城的原单元，但愿安排他回到故乡山河市使命。

周天文被安排到故乡的食粮系统使命。他走的那天，村子里的东说念主齐来相送，在村口站得密密匝匝。周天文频频向寰球挥手，一再说，有契机到他故乡作客。我也站在东说念主群中。当时，村里还莫得敞开班车，要步碾儿到洪畴镇才有班车，村里成心叫两位后生赶着牛车送周天文。

牛车走得很慢，在村说念上渐行渐远。我扎眼到，当载着周天文的牛车淹没在出村的路口时，江文悄悄地抹起了眼睛。

我原以为，周天文回故乡以后，相隔大大小小的，我应该不会跟他有任何交加的。但我想错了。

江文念书莫得以前那么上心了，加上初始推行联产承包背负制，旷野里的事情多了起来，不像往时大集体，去点个卯，出工不出力，刘本木总是让他干这干那的，江文上学就变得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了，成绩一齐下滑。当时，权术生养越执越紧，生了三个女儿的我，就去作念了结扎手术。

刘本木如故莫得任何改变，从来不论孩子，世俗喝酒，稍不称心，就拿打骂我发泄出气。我已经莫得心劲跟他抵御，变得麻痹了。

1978年夏令里的一天，因为沏茶时手一滑，我摔碎了一只瓷碗，刘本木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后，骂骂咧咧地外出喝酒了。全身难过的我根底起不了床烧午饭，二女儿江武饿不住，到村外的山上摘桃子果腹，被一条眼镜蛇咬了一口。江武没敢跟大东说念主说，等毒性发作，东说念主还莫得送到病院，就不行了。跟刘本木仳离的念头，就在这一刻产生了。

当时候，杰出是农村女东说念主主动建议仳离，少之又少，还会遭到别东说念主的非议，可我那里还顾得上这些？我豁出去了，一次次地找到村里、乡里、县里。刘本木变本加厉地打骂我，这愈加坚强了我仳离的决心，哪怕脱掉一层皮，丢掉半条命，我也必须跟他分开。

历时三个多月，到了那年秋天，门口的柿子已经红透的时候，我终于拿到了仳离文凭。10月中旬的一天早晨，趁江文还在熟寝，我咬咬牙，一手提着几件换洗衣服，一手牵着睡眼惺忪的江俊走出了家门。其实，我也想把江文沿途带到身边的，但我如实莫得材干抚育两个女儿。江文已经11岁，可以我方护理我方了，就让他随着刘本木，江俊岁数小，只须4岁，绝弗成留给刘本木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我不知说念能往那里去了。我下无寸地，上无片瓦，就像是河里的水葫芦。这时，周天文片刻闪进了我的脑海，我决定去找他。

我一身困窘地站在周天文眼前时，已是6天后了：我先是步碾儿到洪畴镇，然后坐车到县城，接着一站一站地坐上县际客车，终于来到了周天文所在的山河市。然后初始探询食粮局，探询周天文，探询他的住处。

那天傍晚，周天文放工回住处，走到门口，一眼看到蓬首垢面的我和江俊时，简直惊掉了下巴，问：“你是江文的姆妈，你奈何找到我的，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？”我嘤嘤地哭了起来，说：“我莫得场地去，开云我是成心来找你的。”

周天文家蓝本的三进院等家产，在公私协作时期，被收归集体。在他父亲去世后，已搬进去了4户东说念主家，自后出了新战术，房产应该反璧给他的，但他们依旧强占着不肯搬离，组织上只好在一条名叫东门外的胡同里，给他调剂了一个住处——一里一外两间平房，外加一间厨房。

祁好意思莲居住的东门外胡同｜图源作家

了解到我的情况后，周天文长长地叹连气儿，随即安排我和江俊吃了饭，终末，让咱们住在家里，他我方出去跟共事搭铺。

这个位于浙江西部的小城市固然不大，却是浙、闽、赣、皖四省角落重镇，在明朝年间，就建有魁伟结实的城墙。城墙之内，一横一竖两条十字交叉的街说念，撑起了通盘城区的骨架，并将它辞别为东、西、南、北四个片区。每个片区，又繁衍出毛细血管雷同的里弄弄堂。

但这一切与我无关。我莫得户口，莫得住房，莫得使命，莫得亲东说念主，更莫得钱，还带着一个女儿，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东说念主，只可收拢周天文这根救命稻草。我心里明晰，以周天文的个性，是不会对咱们不论不顾的。

周天文关于咱们的“从天而下”，一时也显到手足无措。一个女东说念主，带着一个女儿，如故从他当年下放检阅的场地找上门来，不仅让东说念主奇想天开，也招来许多闲聊。

自后我听东说念主家说，那一阵子，周天文的一位共事正在给他先容一位丧偶的女东说念主。女东说念主在州里文化站使命，莫得生养儿女，能说会唱，东说念主长得漂亮，对周天文也挺称心的。然而我的片刻出现，致使周天文的这段姻缘胎死腹中。

我就像一张甩也甩不掉的粘贴胶，粘上了周天文，他想甩也甩不脱了。

在周天文家吃住了半个月，有一天，他试探性地问我：“你什么时候且归？”我眼泪哗哗地往下贱，又悄悄地在江俊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。江俊痛得也高声哭了起来。周天文连忙解释说：“我莫得赶你走的意思，我是想问你下一步有什么运筹帷幄。”

我能有什么运筹帷幄？我只是啼哭。

周天文叹连气儿，好像作念错了什么事情雷同，讪讪地走了出去。

跟共事搭铺，也不是永恒之计。一个月后，周天文硬着头皮搬转头住了，每次在我方家进相差出，显得悄悄摸摸的，让我想笑又笑不出来。刚初始，他住在里间，我和江俊住在外间。自后，他认为不简便，就让我和江俊睡里间，他睡外间。

天天住周天文的，吃周天文的，用周天文的，我心里羞愧不安，就想方针找活干。当时候自来水还莫得安设进家入户，寰球用水，要用水桶从集结给水滴去挑，有些老东说念主家身弱力薄，到给水滴挑水力不从心。我决定帮他们挑水，挑一担水收1分的力气钱。干惯农活的我，有的是力气。时辰一长，让我挑水的东说念主家越来越多，最多一天能赚3毛多钱。除此除外，我还纳鞋底，凑足十双时，摆在街说念上卖。

每天，我把房子的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，周天文放工转头，随即能吃上热烘烘的饭菜，他换下的衣服鞋袜，我今日就洗干净，晒干后折得平平整整。晚饭后，周天文可爱看书，我怕江俊吵到他，就带他坐在门口数天上的星星。一段时辰后，寰球齐说周天文比以前愈加精神了。

临近的邻居渐渐地跟我熟悉起来，有时候，会坐在沿途缝衣服、纳鞋底。知说念我的情况后，好几次跟咱们开打趣说：“看上去，你们两东说念主挺般配的嘛。”我听了，心里乐滋滋的，周天文听了，脸呈羞赧。其实，邻居们早就把咱们看成“一对东说念主”了。想想亦然的，门一关，内部的确实情况外东说念主不会知说念。

转瞬，几年时辰就往时了，江俊到了上小学的年岁，可由于是外地户口，学校不收。周天文一边我方教，一边托关系。终末，他厚着脸皮找到已经当上教委副主任的老同学赞理，才让江俊进了学校念书。

逃离了往时的生涯，莫得了随处随时的打骂，我嗅觉从未有过的节略舒坦，干活时会无声无息哼起歌。邻居们齐说，我皮肤比往时白了细了，东说念主显得年青，也更好看了。但夜深东说念主静之时，只须我一猜测留在刘本木身边的江文，流出的眼泪常常把枕巾湿透。

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相差，在一口锅里吃饭，日久生情，1983年，周天文38岁，我36岁，春日里的一天，咱们信得过地“住”在了沿途——那天半夜，当周天文轻轻地把熟寝中的江俊抱到外间的他的床上时，我哭了，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。

我很想生一个属于我和周天文的孩子。我总认为有了孩子的维系，我和周天文才会过永恒。

我瞒着周天文，悄悄地跑权术生养部门和病院探询，能弗成通过手术还原生养材干。我了解到，像我这种情况，只须袭取结扎复通术，我约略率是可以生儿育女的。然而，当他们知说念我的户口不在腹地时，告诉我说，如若合乎战术，也取得我的故乡作念手术。那一段时辰，我简直到了癫狂的进程，连作念梦齐梦到我给周天文生下了一个大胖女儿或者漂亮女儿。

1983年夏天，我回了一回浙南故乡，望望有莫得但愿作念结扎复通手术。于是，我又跑了许多部门，求了好多东说念主。但他们依旧要求我开如此这般的讲解，事情莫得任何的头绪。我措手不及，在一家病院，我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掏出来，然后扑通一声给大夫下跪，求他帮我作念手术。大夫像见到神经病东说念主雷同，跑外出外，叫来一帮东说念主，把我轰了出去。

我绝对颓败了。在病院大门口，我呜呜大哭，哭得伤心欲绝，引来许多东说念主扭头不雅望。

毕竟回到了故乡，我如故很想回到村子里见一见江文，可又不知怎样面临他，心里剧烈地构兵着，固然齐来到了离村子不远的洪畴镇，终末奈何也迈不开脚步。集镇上东说念主来东说念主往，仿佛齐有一个明确的去向，只须我是那样的苍茫无措。

正要离去时，有东说念主认出了我，我也认出了她，她是咱们村里的成衣，来集镇上进几块布料。我从她的口中知说念，自从我带着江俊走后，刘本木又去我哥哥嫂嫂那里拆了半间房子，口袋里揣一把刀子，然后天天喝酒，喝醉了躺在地上骂东说念主，说要杀掉我跟的男东说念主。江文莫得去学校念书了，地里的活基本上靠他一个东说念主收拾，一天到晚千里默缄默的。

我心阿谁痛啊。

1983年穷冬的一天早晨，我起床到屋外引煤饼炉子准备作念早饭，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东说念主，仔细一看，简直不敢确信我方的眼睛，站在我眼前的，竟然是江文。跟5年前比较，16岁的他莫得长高长壮若干，看上去瘦孱羸弱的。一阵风吹来，穿着单薄的江文躯壳哆嗦了起来。我伸手去拉他进屋温暖，他一扭身躲开了，一串闹心的眼泪挂在面颊上。

胡同里，时常有早起的东说念主们走过，好奇地转过火来看咱们。我和江文如故那样地僵持着。听到屋外有动静，周天文和江俊也走出来，他们认出了江文，才把一身凉气的他拉进屋。夏天我回故乡时在集镇上碰到的成衣，回到村里后说了我的情况。村里东说念主因此知说念我来到了浙西的山河市，跟周天文生涯在沿途。江文听进了肚子，趁冬天农闲，瞒着刘本木悄悄找来了。

以前，江武还莫得死时，三个女儿当中，江文跟我最亲，也懂得钦慕我，每次遭了刘本木的打，齐是他陪着我沿途默默掉眼泪。此次我显著嗅觉到，江文不仅对我冷淡，还有怨尤，连正眼齐不看我一下，不论我跟他说什么，他仿佛莫得听见雷同。

见江文那么孱羸，我尽可能给他作念一些可口的，看到他狼吞虎咽吃着饭菜，我心里智商微好受少许。分开几年，江俊跟江文有荒凉感，但一天相处下来，就变得十分亲热，去上学时，江俊挥挥手说：“哥哥，我去学校了。”然后背着书包连蹦带跳地走远。

天冷，睡得早。那几天，我让江文跟江俊睡一床。晚上十点多，我挂念他们睡着后踢被子，正要排闼，透过门缝，我看到，穿着内衣的江文，正往江俊的功课本上吐涎水。

我轻轻地反璧到我方的房间，心里难过又羞愧，我知说念江文为什么怨尤我，他怨尤我莫得带走他，而是带走了江俊，让他随着刘本木遭罪遇害。我也知说念江文为什么嫉妒江俊，因为江俊有我疼爱。

我通宵莫得合眼。

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家，江文住了一个星期要且归了。走的时候，我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对新鞋子，还有许多吃的，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，用浙南边言骂了一句最从邡的话，连周天文齐被惊呆了。我捂住脸跑进了房间，是周天文送他去车站搭车的。

江文走后，我一直邑邑寡欢，心里像堵了一坨棉花似的。周天文开垦我说：“江文心里苦，渐渐会好起来的。”我号咷大哭了一场，心里才好受起来。

这以后，每过十天半个月，周天文就督促江俊给哥哥写信。刚初始，寄出去的信齐石千里大海。半年后，江文终于复书了。我把信贴在胸口，就像抱住小时候的他雷同。

江文的每一封复书，我读了一遍又一遍，从他的语言之间，我感受到他从当初的冷硬，渐渐地变得仁爱、柔滑、亲切起来。他初始在信中说我方的一些情况，说他在山上种了几十棵橘子树，说喂养的两端猪腊月里可以出售了，说他跟一又友骑自行车到县城看了一部电影……在一封信的终末，当我读到“姆妈躯壳还好吗”这句致意时，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水。

周天文跟我雷同很慷慨，他笑着说：“刻下，我太想抽一根烟了。”以前，周天文也吸烟和喝酒，我跟他沿途生涯后，他先把酒给戒掉了，接着，他把烟也给戒掉了。其中的原因我是知说念的，等于为了省钱。一年当中，他要给江文寄两次钱。

我再一次见到江文，是1989年秋天了。

那天是中午，烧好饭的我坐在门口等周天文和江俊转头吃。这时，一位中等个子的小伙子朝我走来，他震惊地叫了我一声“姆妈”。刚好，周天文和江俊也随机转头，见是江文，齐慷慨地叫了起来。杰出是江俊，还走向前跟哥哥比身高。

此次，江文把刘本木也带来了，住在离咱们家不远的东升旅社。永恒毫无节制地酗酒，3年前，刘本木就查出了肝硬化，手掌大拇指根部和小拇指的大小鱼际处出现红色黑点、斑块。阿谁暴怒、是非的汉子，酿成了一只病猫。

如今，刘本木肝硬化已发展到晚期，大夫相告，将来未几了。江文说，此次他带刘本木出来到处走走望望，也趁机让他见见江俊。江文眼角湿润了，说：“以后可能再也见不上了。”

周天文二话不说，就带着江俊跟江文沿途去东升旅社。我犹豫了一下，也默默地跟在了后头。躺在床上的刘本木盖着被单，瘦得已不成阵势，面色青黑，眼神暗淡。他侧身，脸朝着墙壁，一直不肯看咱们一眼。

周天文悄悄地用手指捅了一下江俊的后背，江俊轻轻地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刘本木这才扭过火来，眼睛里闪过了一点光亮。
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
那几天，周天文跟江文沿途带刘本木看了西医又看中医，配了许许多多的西药中药。他们且归时，周天文塞给了江文一大笔钱。

两个月后的一个半夜，一家东说念主已经睡下了，片刻响起了一阵仓猝的叩门声，送达员开着摩托车送来了一份电报。电报是江文从天台发来的，说刘本木去世了。第二天一早，周天文带上我和江俊坐车赶往时。

刘本木隐忍不了腹水、难过的折磨，趁东说念主不扎眼，吞下无数的安眠药。安眠药是刘本木平素里悄悄攒起来的，他早就想截至我方的生命。刘本木以这种方式离开东说念主世，让江文难以接受，固然这些年来，刘本木带给他的是苦痛和伤害，但他毕竟是我方的生父。

江文堕入深深的自责之中，认为莫得把刘本木保管好。咱们到达的时候，江文已经在刘本木的遗体前足足跪了一整天，没东说念主能把他劝起来。周天文细察出江文心中的疙瘩，轻声地开垦说：“你爸爸是为你好，也为他我方好。生不如死，夭殇早开脱。”

江文听后，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，混合在唢呐声中，显得悲凉而又迢遥。

刘本木的遗像，是从一张老像片上翻拍下来的。这张老像片，是那年我和他授室时，两东说念主去县城的摄影馆拍摄的。再次看到年青时的刘本木，不胜的旧事又寥若辰星在目，但也曾对他的恨，也已九霄了。

刘本木的凶事办好后，墟落还原了悠闲，东说念主们再行回到了蓝本的生涯轨说念。村子里死了一个东说念主，就跟扔一块石子到水塘里雷同，能激起水花和荡漾，但很快沉静下来，一如往昔，一如亘古。那几天在村子里，有东说念主小声洽商刘本木自戕的原因，他们好像知说念点什么，又好像什么也不知说念。自后，他们就挑剔起别的话题，每天齐有清新事发生，还要致力我方的生涯，他们关注的，不会停留在已经由去的事情上。

咱们也要且归了。

走的那天，江文先是把咱们送到洪畴镇，又沿途坐车到天台县的资料汽车站，我知说念，他是想跟咱们多待一会儿。剪好票咱们正要进站时，江文冲周天文轻轻地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以前，刘本木没死，江文一直叫周天文“叔叔”的。江俊也听到了哥哥叫周天文“爸爸”，冲他挤鼻子弄眼睛的。江文脸一红，举起手佯装要打江俊。

我心里淌过了一阵暖流。

未能给周天文生孩子是我终身的缺憾。然而，周天文比我想得开，他曾劝说念：“我是从小看着江俊长大的，跟亲生女儿有什么两样？以后，我还等着他给我养生送命呢。”

我庆幸我方遇上了一个好男东说念主。江文和江俊，把周天文当成我方的亲爸爸，周天文也把江文和江俊，当成我方的亲生骨血。江文造新址、授室什么的，还有江俊考什么大学、读什么专科的，也全是周天文给出见识作决定的，在经济上的匡助，更是不眨一下眼睛。

每年，江文会来咱们这里两次，每次住上十天半个月的。江文杰出黏我，简直一刻也不肯意分开。我出去买菜，他跟在后头提篮子，我去江边洗衣服，他帮我拧干，我煮饭炒菜，他在灶头添柴，我打毛衣，他坐在一边盘线，悬河泻水，婆婆姆妈，跟我总有说不完的话题。我知说念，江文想把那些年的空缺全部给补上。

江文和江俊两东说念主，齐挺争光的，江文授室后，搞起了规模栽植，成了当地的致富高手；江俊大学毕业后，当上了赤诚，授室买房，生儿育女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
2020年，周天文总是说肚子痛，去病院里一搜检，确诊为胃癌，我嗅觉到天齐塌了下来。江文、江俊知说念后，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，陪周天文名胜名胜求医问药。我不知说念我方能帮周天文作念些什么，就作念了岱岳寺带发修行的居士，初始天天茹素、打坐、念经，祈他躯壳安康，龟龄百岁。

一天，周天文对我说：“我差点把一件紧迫的事情给忘了，趁我刻下还能走动，迅速给办了。”这样多年来，固然咱们像一对信得过的良伴雷同生涯在沿途，但由于各样原因，我和周天文还莫得领取授室证。

2020年5月5日，那天是农历的立夏，他先去理了头发，又让我换上新衣服，去民政局领授室证。

周天文把鲜红的授室证番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笑着说：“有了它，等我身后，每个月，你就可以领到一笔遗属生涯扶植了，过过不详的生涯如故可以的。”他连我以后的生涯齐提前安排好了，我既感动又悲凉。

2025年春节事后，周天文的躯壳景况因小见大，到了5月份，已经弗成下床。我吃不下饭，睡不好觉，不再跨削发门半步，天天看护在他身边，念阿弥陀佛。

我和周天文如故住在蓝本的房子里，从卧室的窗口望出去，是一棵石榴树。参加6月底，石榴花开得十分绮丽，像一只只红色的小喇叭，而周天文已经滴水不进，处于焦炙之际了。

两个月前，江文就放下手头的全部事情赶到了山河护理周天文。

按照咱们当地的风俗，当父老行将离世时，父老要靠在亲生女儿的身上，寓意有靠山，走得才沉着。那几日，江文江俊一天24小时不闭眼睛，依次上床，让周天文的后背牢牢地靠在他们的胸口。江文江俊把周天文抱在怀里，周天文像个受了闹心得到安慰的孩子，是那么骄傲和宽解。

周天文是在江文江俊的怀里安悠赋闲闭上眼睛的。

尘归尘，土归土。

阿弥陀佛。

诠释：本文东说念主名、地名均为假名。

剪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阳

卓月

媒体东说念主，用镜头和笔墨记载苦乐东说念主生

本文头图选自电视剧《东说念主世间》，图片与著述内容无关，特此声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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